每到黄昏时分，德叔总要把那头老驴牵到乡间绿油油的田垄上，德叔弯着驼背细心锄地，老驴摇着秃尾悠闲吃草。
村里人每次看到这副情景，就对德叔说：“你别种地了，受了一辈子，也能歇了。你看你的两个小子，都在城里挣下大钱了，你还不跟上他们去享福？”
德叔就笑呵呵地说：“现在还能动弹了，自己还能养活自己哩。”
德叔的老伴走得早，含泪把两个年幼的儿子撇给了德叔。德叔砍柴种地节衣缩食将两个儿子从中学供至大学毕业。两个儿子留在城里后都留在城里后都做起了生意，确实挣了钱，买了房，成了家，配了车。两个儿子也曾多次想要把年迈的父亲接进城去，可父亲很犟，怎么劝说都不答应。
那天，兄弟俩又开车回老家去接父亲了。一到家，两人就轮番做起了父亲的思想工作。
老大说：“爸，跟我们进城走吧，我们好伺候你。”
老二说：“爸，你要是不去，咱村里人还以为我们不管你哩。”
老大说：“爸，进了城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，万一闲不住，就到街道上散散步，下下棋啊。”
老二说：“爸，你这回非走不可，不然，以后我们就真不管你了。”
……
半晌，德叔一言不发，只是巴巴地抽着旱烟。最后，德叔将烟锅狠狠地在台阶上一磕，端起一盆泔水，朝驴圈走去。
老驴咕啦咕啦地喝起了水。德叔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驴鬃，突然闷着嗓子说：“都走了，咱家的这头驴怎么办？”
老大说：“驴？咱不种地就卖了嘛。”
老二说：“是啊，它老了，没用了，就随便给驴贩子卖了。”
德叔的表情越阴越沉，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风雨。突然，他打雷似的吼道：“随便卖了，这十几年来，它给咱家出过多少力受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汗？要不是它，咱家能种那么多地打那么多粮卖那些钱，让你们吃喝供你们上学？现在它老了，没用了，说卖就卖了？”
德叔的话像一阵冰雹，打得两个儿子不敢再开口了。最终，两个儿子一个摇头一个叹气地开车走了。临走时，每人给父亲放下五百元的生活费。德叔没要，下午照例放驴了。
晚上，德叔辗转难眠，直到半夜才睡着，德叔在梦中又梦见了老驴耕地的情景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德叔跟往常一样抱着一捆草去喂驴，却意外地发现圈里根本没驴。德叔急得四处找驴。
德叔从村头找到村尾，从村尾找到后山，从后山找到前沟，从前沟找到了村外，找遍了所有的驴圈，一直找到西山上空最后一道霞光散尽，德叔还是没有发现驴的踪迹。
德叔从早到晚没吃一口饭，又跑了很多路，德叔感到有些头昏眼花，体力不支了。直到听了邻居老李的一番话，德叔才彻底绝望了。
老李回忆说，昨晚半夜，他好像迷迷糊糊听到有三轮的响声，好像还有几声驴叫。
德叔瞪大眼睛看着老李说:“你是说，我家的驴让贼娃子给偷走了？”
老李补充说：“听说这两天咱们这里有偷牲口的贼。有可能他们把驴拉到城里卖了。现在，城里卖炒驴肉的生意很红很红。”
德叔瘫坐在台阶上，注视着自家空空的驴圈，不住地长嘘短叹，不住地抽着旱烟。烟锅里的火星儿一闪一闪，好像德叔烧灼的心……
最后，德叔把烟锅狠狠地磕在台阶上，愤愤地说：“明天就给派出所报案，一定要抓住偷驴贼，非找到驴不可。”
德叔不知道，其实，这“偷驴贼”不是别人，正是自己的儿子。两个儿子昨天并没有立即回城，而是顾了两个人，趁德叔入睡后，用三轮将那头老驴运往外地处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