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一条碧绿江水，缓缓地向前流去。江边，一排整齐的茅屋，是在此修大桥的人的临时居住地。这里修桥的，是一个劳改单位。这些人，不是犯人，但他们是准犯人，他们从前是犯人。按理，犯人刑满后，就应该释放回家，但是，这些人不能回去，据说，他们还没有改造好，还得在这里继续改造。他们也有工资，星期天也可以去赶场，表现好的每年还可请假回家探亲。他们也有结婚权利，只是不容易找着人嫁给他们。就是说，他们并没有真正的自由，还在劳改机关继续监督改造，他们的身份就叫就业人员。他们的行动，还需要报告，书信往来要受检查。每年，还象犯人一样，受一两次搜身检查。虽然他们不是犯人，但是接近犯人，所以当的百姓称他们为霉和尚，是阶级敌人。
一辆卡车，载着满满一车乘客向这里驶来。修桥的人，看着烟尘滚滚的汽车，都认为来了新伙伴。汽车在大桥工地附近停下来，车上下来了四十多个十八至二十二三岁的青年男女，显然，这些人不是他们的同伴。这些青年似乎感觉到达了目的地，显得十分轻松。这些人都是城市中来的，突然来到这山青水秀的地方，自然感觉十分舒畅。他们对这里的一切，感觉十分新奇，就大声欢呼：“到了，总算到了。”看着修桥的人，他们上前打着招呼，有的喊大哥，有的喊大伯，问这是什么地方。当他们知道这是劳改单位的工地时，就不再欢呼了。他们惊叫，这是怎么回事。有人要去责问领导，为什么将他们开到这阶级敌人住的中心来了。他们很快避开了修桥的人，很快集中到一起，深恐这些阶级敌人会向他们下毒手。他们奔向领队的大叫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领队的把手一挥，让他们静下来，并告诉他们，因为这里的桥未修好，车只能到达这里，他们必须通过那边的铁索桥过河去。他们才知，并不会与阶级敌人住在一起。
这些人是成都某保密单位来此建立知青点的首批知青。这知青农场的地点，与这个大桥工地隔河相望。河上，有一铁索桥连接两岸，两岸交通并不阻塞。后来这个知青点，先后来了第二批、第三批知青，对这里的情况，他们逐渐清楚，对这些阶级敌人就不感觉奇怪了。

二
知青们的组织纪律十分严。为了防止意外，除了星期六和星期天，他们不准请假外出。他们外出赶场必须几个男女一起，才能行动。初来这里感觉十分新奇的知青们，开始感觉到了生活的寂寞的荒凉。虽然他们是公民，但是比起对岸的准犯人，却没有更多的自由。在这山区，他们远离父母，精神更感觉空虚。随着时间推移，他们并不再害怕河对岸的阶级敌人。他们知道了这些准犯人，并不真是人们说的洪水猛兽，更不是所有的都是坏人。当然，坏人是有的，但在这个地方，并不是多数。这些人中的大多数，都是从历次政治运动中选出来的。这些人中，有记者、演员、教师、工人、农民，还有教授和党政军人员。一段时间后，他们竟然与这些人交往起来。先是领队的让人来借工具，后来有些知青认了这些人中成都同乡。他们发现这些人十分慷慨，说起话来彬彬有礼。他们感觉在知识文化上与这些人大有差异。他们想不到，这些背石、抬石的人，一个个都有丰富的知识和深刻的阅历。他们感觉与这些人比，很多方面是望尘莫及。如此，他们逐渐与这些人密切交往起来。
那一年年底，就业人员举行了一次春节文娱演出，附近的农民都看戏来了。这个知青点的知青们，也要求过河看戏。新春佳节，领队的不便阻止，同意了他们的请求。只是规定过河以后，任何人不能随便单独行动。
就业队人才济济。初一、初二、初三连续三天晚上演出，一千多人的工地，天天场场爆满。张瑞荣的笛子独奏《扬鞭催马送粮忙》，和二胡独奏《金蛇狂舞》，都获得了满堂彩。张瑞荣，原来邮电学院学生，1957年，被划成右派，被遣返回家，后来因所谓的反革命罪被判刑。满刑后，在劳改队就业。他十分爱好音乐，二胡、笛子是他的拿手。在成都时，广播电台为他录过音。他长得个头高大，身材魁梧，五官端正，这时约三十二三岁年纪。他的表演，深受广大群众的欢迎，就在这时，他的乐曲打动了一个少女的心。

三
几天后，张瑞荣接到了河对岸知青农场某女的来信。信中说：“想不到，你是那样高雅，你吹的笛子和拉的琴，简直就象仙乐激荡着我的心。我的心随着你的乐曲激荡，我多么渴望能常常伴随在你身边，听你吹笛拉琴。可是，严格的纪律制度，我们不同的身份，只能使我的梦想成空。每天上工时，我总是隔河相望，对着你们工地偷偷发愣，可是我是一次的失望。除了山风呼啸，我真不知那美妙乐曲飞到了何方？每到下午，孤独一人散步时，心中更有无限寂寞惆怅。我多么渴望再听一次《金蛇狂舞》。看着向前流逝的江水，我的心多么凄凉。”张瑞荣收到这封情意绵绵的信，自然感觉心花怒放。由于他的身份，这些年来，对于自己的婚姻，想也不敢想。他想不到一曲琴声和笛声，竟然引动了一个少女的青睐，他真想不到有人如此崇拜他、爱慕他。他偷偷地与对方写了一封简短回信，表示感谢，并说明他们之间的身份和年龄差别。不过为感激对方，他将在河边大岩石上，为她拉《金蛇狂舞》。这样，他每天下午下了班，就抬了一根小凳在江边岩石上，拉起《金蛇狂舞》来。每到这时，他总是看见河对岸一个黑影，在对岩晃动着白色围巾。他完全沉浸在这种特殊的初恋中。
不久，对方又给他来信，表达了对他的进一步的思恋。他当然每天都很高兴地去江边大岩石上拉琴。开始，伙伴们不知这是为什么，后来有人发现了他的秘密，于是直接问他的原因。在真人面前，他没有隐瞒，他吐露了对方给他写信的一切。朋友们鼓励着他，要他冲破一切障碍，大胆地寻找幸福。他十分清楚，不会有好结果。但是，这是他难得的、特殊的第一次初恋，无论如何，不管多大危险，他都要大胆试一试。
对方受他的感染，与他心神相会，双方发展到了书信来住不断的地步。她约他在铁索桥头相会，他向他阐述着种种困难。他说：“你是天上的仙女，我是地狱的苦鬼。我已坠入地狱深处，岂敢痴心妄想。我们是天堂地狱实难逢，望断银河总是空，月里嫦娥成幻梦，唯留苦雨伴凄风。我们今生无缘，但愿来生再重逢。”
近一个月时间内，知青们发现了某少女的行动有些诡异。众人除看见她每天站在江边痴望外，还会看见她在月白清风的夜晚